
套上那件在德國買的墨藍色T恤,把大圓領口扯到前胸,關錫友在一把Lakewood古典吉他上,彈了一首名為《思念》的小曲。曲子是他自己寫的,四三拍,循環著幾個小調和弦,結尾是一個明亮的裝飾音。簡單的旋律里,關錫友懷念著二十多年前當工人時的日子。
算起來,從工人到車間主任,從分廠總經理到集團總經理,最終帶領一個機床制造企業走向全球第一,關錫友在沈陽機床干了整整27年。
剛來時,他是上世紀80年代末留著長發的名牌大學畢業生兼搖滾青年。現在,自己剪的莫西干發型上,一綹白發已爬上發際。關錫友說,家里沒人有白發,90多歲的母親都是一頭烏黑。
——關錫友和那些沿用了30多年未有人質疑的技術參數、據說連壟斷核心技術的國外企業都攻克不了的技術難題、束縛創新的企業制度一一較勁:這事兒不對??!
然而,機床卻是寂寞的行業,人們不知道關錫友在較什么勁。畢竟,與炙手可熱的IT、金融相比,機床是躲在行業背后的行業。作為“工業母機”,機床是負責制造機器的機器。小至手機殼、螺絲釘,大到列車軌道、航天飛機,最初的起點都是一臺臺機床,車出零件,流水線上組裝拼接成型??梢哉f,一個國家的機床業發展水平,代表了其工業水平。
于是,關錫友和沈陽機床的命運與中國制造業的發展起合承轉。在中國經濟發展的黃金十年,沈陽機床面對的,一直是國際最頂尖的制造企業;其需要攻克的,一直是世界最前沿的技術難題。在一次次對壘與突破中,關錫友帶領著公司從名不見經傳走向世界首位:2011年,沈陽機床銷售額達27.83億美元。
時代的風口又來了。正值德國提出“工業4.0”,美國提出“工業互聯網”,中國提出“中國制造2025”,在近代工業200年歷史中缺位的中國,第一次與競爭對手站在了同一起跑線。
所有的企業,都是時代的企業;所有的企業家,都是時代的企業家。
關錫友和沈陽機床會是那個折騰出歷史的角色嗎?
關錫友反問,為什么不呢?
中國離世界有多遠?
關錫友常常想起21年前去日本培訓的事。
1994年,作為技術骨干,關錫友同另外9人被派往日本OKUMA公司,接受國家重點引進項目的技術培訓。日方安排他們住宿,每人一間房,房價折合人民幣每天640元。那時,這些技術人員的工資不過每個月50多元,住一天要花掉1年工資!關是這些人的隊長,大家委托他去和日本人談判:能不能4人住一間房,省下的錢還給我們?日本人的答復是:一男一女能同住,兩個男人不行。
第二天,日方安排早餐,折合人民幣每頓78元。他們又傻眼了,吃個雞蛋要花掉一個月工資!關錫友再次被委托同日方談判:能不能不吃早餐,省下的錢還給我們?日本人回復:你可以不吃早餐,但錢不能還。
后來日本人煩了:你們是不是沒別的事兒要關心?
關錫友也煩了,召集大伙兒開會反思:咱之前的思想是不是錯了?從幾個雞蛋里到底能省出多少錢?如果大家學成歸國,又能創造多大的財富和價值?
例如他們正在學習的大型龍門五軸加工中心機床,是一種專門用來生產超大型零件、特種零件的機床,是汽車、機車、航空航天、國防工業等大型工程項目的必要裝備。機床是“工業母機”,最能代表其形象的,就是龍門五軸加工中心機床。若能制造這種機床,就足以讓中國工業、國防、裝備制造等上一個臺階。一只雞蛋又怎能與之相提并論?
其實,震驚他們的不是一只昂貴的雞蛋,而是中國工業水平、消費水平與世界的差距。來日本前,關錫友們甚至一度覺得,作為二戰戰敗國的日本“還生活在水深火熱里”。然而真實情況是,1994年日本經濟總量相當于中國的8.55倍。當時,數控機床已成為國外的通用裝備,國內許多院校仍然在教學生們如何使用銼刀。
要趕上這個差距,關錫友用了20年時間。帶著有些屈辱的“刻骨銘心”,關錫友和沈陽機床追趕著世界的腳步。關錫友真正希望的,是在下一場較量中,沈陽機床成為世界追趕和挑戰的目標。
“散打”廠長
“這事兒不對啊”是關錫友的口頭禪。質疑的對象包括自己、旁人,以及既定的一些“常識”。
應該說,在同濟大學讀機械制造專業的時候,他就是個“刺頭”學生,留著披肩長發、聽搖滾。
有一次主修科目考試,關錫友得了58分——不及格。補考前,老師發現他在打麻將,非常生氣:“打麻將能及格?”關錫友不服氣,考試的時候掐著60分答卷,完事甩給老師問:夠不夠60分?老師一算:嗯,剛好夠!他立馬走人。
到1988年畢業了,關錫友進入中捷友誼廠工作。
別的大學生都留在了辦公室,“坐辦公室的才有出息”。關錫友偏不,埋頭當了5年技術工人。
彼時,正值沈陽機床的輝煌時期。作為誕生于國家“一五”時期的“機床十八羅漢”,沈陽機床可稱得上共和國的長子。“十八羅漢”,即中國計劃經濟時期18家國有機床企業。后來組成沈陽機床集團的沈陽第一機床廠、中捷友誼廠、沈陽第三機床廠等,都位列“十八羅漢”之中。從沈陽機床,曾誕生新中國的第一臺普通機床、第一臺搖臂鉆床、第一臺數控車床。
當工人期間,關錫友發現大家有個習慣:每做完某個工件,都要再磨上一刀。沒人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做,30年來每一代師傅就是這樣教的,而且不磨工件就不好使。關錫友覺得這事兒蹊蹺,經過計算,他驚訝地發現,程序設計有錯誤!他的師傅也大吃一驚,30年來怎么就沒人發現?
之后,關錫友當上了21號車間的車間主任。組成21號車間的工人,是其他車間調來的最調皮搗蛋的一群人。上班時間,喝酒、打撲克、翹班,是家常便飯。關錫友就和他們“干仗”,“我練過散打啊,天天削他們。”后來,他發現“這事兒不對啊”,總是和工人打架,啥問題也沒解決。
一天中午,工人們又偷偷聚在工廠附近的樹林里打牌,關錫友跑過去:“咱打個賭,你們要是打撲克能贏我,我以后天天陪你們玩。你們要是打不過,就老老實實回去上班?!惫と藗儤妨?,平時也沒見過關錫友打撲克,估計就是說幾句硬話嚇唬人。不料,幾個回合下來,撲克高手全部敗北!事實上,關錫友在大學時就是橋牌高手,工人們這下服氣了。
關錫友擅長用不一樣方式把事兒辦成,一路做到中捷廠廠長。關錫友這個廠長當得怎樣?曾經與之合作上海磁懸浮高速列車軌道加工設備項目的項目方,曾突襲考察過中捷廠,對三個細節記憶猶新:廠區沒有一扇玻璃破碎,走路地上沒有油污,廠里都是朝氣蓬勃的年輕人。
項目驗收時,檢驗方連續測量了10根中捷廠生產出的軌道橫梁,誤差全部為零。
2002年,關錫友因在中捷廠的出色表現,被提拔為沈陽機床集團總經理。國內機床業也迎來一場長達10年的黃金發展期。
彼時,國家實施振興裝備制造業的戰略,將發展大型、精密、高速數控裝備和數控系統及功能部件列為16個重點振興領域之一。國家政策支持的推動和市場需求的拉動,特別是汽車工業的快速發展,致使機床產品需求旺盛。
訂單紛至沓來,在沈陽機床的車間里,生產線上的機床還未成型就被買走,提貨的車堵滿機床廠的大路。這倒逼著沈陽機床擴大產能,關錫友用一組數據描述劇變:年產300臺的普通機床,現在要年產3600臺;年產220臺的搖臂鉆床,現在要年產2800臺;年產200臺的鏜床,現在一個月要產200臺。這樣跨越式的產能提升,要如何實現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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